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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梧桐】九妮

来源:福州文学网 日期:2019-11-4 分类:经典话语
上篇   九妮的爹娘成亲那年,农历闰九月。老迷信的说法:闰年是缝不得新被子的。九妮的姥姥把这茬给忘了。觉得孩子办喜事,一辈子就一回,自己不吃不喝,砸锅卖铁,也要给闺女缝一床三新的铺盖西安哪个癫痫医院最权威。   九妮的娘头生生了九妮,是个丫头。九妮家姥姥起了心病,逢抽签算卦跑马前课的一问,说九妮娘犯了九女星。   “天老爷!犯了九女星是要连生九个丫头的!九个丫头!我真是老糊涂了!”九妮家姥姥见天失了魂地念叨。“咋就忘了在新被子上缝个旧补钉了呢?!真该死!活着有啥用?丢三落四的不让人惜怜!”   其实,头胎生丫头一点也不怪,九妮的姥姥偏就认准了这个理,那个后悔呀!恨不得能把自己剥剥吃了。   九妮家姥姥,把从鸡腚里抠出来的钱,拍到算卦的手里,求个破法。算卦的翻翻眼皮说:   “能推碾子就能拉磨,会算也就会破,没有三把神沙,哪敢倒反西歧。”   九妮的姥姥说:“灵验了,打好酒谢您。”   于是,算卦的密示一个绝方:“老面头包狗牙九颗,立堂屋门口,往南扔,力用极。头生妮子起名还须带“九”字,管保万无一失。”   九妮的姥姥心中欢喜,当下起了一大堆带“九”的名字。后来单把“九妮”叫成了,也叫“小九九”“九祸害”。那多是因喜因恼了的缘故。   算卦的也许是灵验了,却害苦了九妮,九妮下边挨肩四个弟弟。   九妮会爬时,娘便有一把没一把地少管她的事了。会跑了,娘又让她一手牵大弟,一手摇二弟。等到四弟会满地跑了,娘又要她做饭、割草、拾柴禾,外带照看三弟、四弟,别让他们溜水边,站井沿,扒墙上埂,爬树掏老鸹。”   “大弟、二弟谁照看?”九妮问娘。“他们一身能肉,拿棍戳马蜂,掀屋沿逮麻雀,拾坷垃砸长虫。不看着点他们可不行。”   娘说:“他们长大了,不听娘的话了,还总是欺负俺小九。哪里见过这样的能孩子?还光吃饭不干活。娘一恼,把他们送学屋里让先生老师替我‘周理’去了。”   “先生孬不?”   “孬!孬得烫手,孬得拿棍戳!”   “那……”九妮想了想问。“先生老师长得啥模样?”   “嗨!都长得驴脸挂蜡,丑得和猪八戒一样,男的不许他剃光头,女的不许扎小辫,不能看!看了。夜里睡觉准得尿床发呓声。”   “哎哟喂!男的不剃光头,长了还不刺挠死?”   “哪能不刺挠?刺挠了就擓呗!天天蹲墙旮旯里,‘呵吱“呵吱’地擓,刺挠死了,就让你弟弟他们抬了扔屎茅房里,狗又不吃,猫也不嚼,你说不扔屎茅房里扔哪里去?”   九妮就笑先生的邋遢样。   “先生老师用锥子扎人吗?”九妮半天又问。   “扎!还罚认稠字,数没边没沿的洋字码子,也不准用手指头,也不准用脚趾头。数不上来,哼!先生就一边擓着头,一边拿锥子扎一下。你说够他们受得了不?”娘说着,娘也笑了。   九妮讪讪地笑了两下,叹口气,跟娘商量:“给那先生说,不许他扎我弟弟,看他那脏样!吓着他们我可不依。”   “看俺小九的面子,向那先生求个情。俺九妮听娘的话,不惹娘生气,娘就不把他往学屋里送。让那先生急得跺脚,也休想拽俺九走。”   九妮歪了头害羞,说:“女孩家哪有惹大人生气的?!娘叫干啥,我就干啥,哽也不打一个。娘没活指派了,我也不能闲着呀!哪有活找人的?都是人找活。”   三弟、四弟后来也被娘送学屋让先生“周理”去了。家里剩九妮一个人,干啥也孤单单的,连个说话的也没有。九妮想:我做错了事,娘也许就恼了,把我也撵学屋里挨先生的“周理’’去。那也比自己孤单单的强呀。   当着娘的面,九妮打了一个碗。九妮低着头,一动也不敢动,偷偷地瞟娘一眼,怕娘恼了,又盼娘恼了。   娘却不恼拾起烂碗远远地扔了。   九妮忍不住问娘:“娘,咋不恼?”   “打就打了,有啥恼的?”   “打碎一个就少了一个呀!”   “管它娘的,旧的不去新的还不来呢!娘总不能不和闺女亲,和个破碗亲。你打碎了碗,娘打你,那娘和碗成娘俩了!到老了让碗孝顺我?给我掖掖被角?送口热汤热水?……”   九妮笑了,九妮知道碗做不了这些,自己能,自己还能更疼娘,帮娘多干活。可自己毕竟打了一个碗呀?要二斤小麦才能换一个呢!九妮就拿着娘的手让娘打,娘不打。九妮央求娘轻轻碰一下自己也算打了,娘一下也不肯碰。   娘说:“半下也不碰,打了碗就把俺孩子吓着了,俺还没找它算账呢!吓着俺九叫它试试?!”   “那——把我送学屋里让先生狠狠地‘周理’我一顿吧!”   娘看了九妮一会,说:“娘舍不得,好孩子谁舍得往那里送?送进去的都是吃一个豆屙俩瓣的能孩子,到里边又打,又训,耳朵能拧半尺长……”   九妮听得头发梢都竖起来了,起一身鸡皮疙瘩。九妮拾柴拾到学校跟沿,想看看里边是咋样“周理”小孩的,又怕夜里做恶梦,不敢近前。给自己撑了八百回胆,颤惊惊地拣处矮墙豁口,把柴篮子踩脚底下,只敢露半个小脸。   九妮半天也没下来柴篮子。   九妮这天,草棒大的柴禾也没拾着一根。吃饭的时候,九妮端着碗偎到娘的脚前,讨好地向娘笑着说:“让我上学吧。”   娘再想哄她吓她,九妮嘟噜着,把看到的都说了。   娘变了脸:“日子苦得黄莲汤一样,你个丫头家,上哪门子学?”   九妮想说:“我要认字、识数……”   可九妮的上下牙仿佛长在了一砣似的,张不开个嘴,倒是眼泪不值钱地一嘟噜一串地往外涌,堵也堵不住。   四弟没眼色,从九妮身边走过,手贱碰了一下她的辫子。活该做了九妮的出气筒,一碗饭扣到他身上,山东癫痫到哪里治好在饭里九妮的眼泪多,要不一准烫掉四弟一层皮。   四弟只揉了几下眼,九妮却哭了又哭,说四弟打她了,拽她头发了,拽得生疼。   邻居婶子大娘劝她:“你四弟恁小能打你多疼?”   “他小?他小?他都上学了他还小?”那个凶哟!牙都长到嘴外边去了。   “打你哪了?我看看。”   “就不让你看,从头到脚都打了!”   “哪儿疼?”、   “浑身上下都疼!”   九妮娘说:“都别理她,让她凶,看她还反了天了?”   过几天,娘揣菜窝窝,没做满锅,奢侈地抓了两把好面,贴了两个巴掌心大的白面饼。娘把一个分了四瓣,另一个牙印也没印一个,给了九妮,说:“快吃了,别让你弟弟他们看见了分你的。”   九妮接了,藏贴身衣裳口袋里。九妮把大江西哪些疗法治疗癫痫弟叫到没人处,掰一块白面馍在大弟眼前晃:“想吃不?好面馍。”   大弟眼睛冒贼光:“给我。”   “让姐跟你上学去,就给你。”   “你认得‘啊’、‘喔’、‘鹅’不?”   “啥样的‘啊喔鹅?’除了咱庄的人,我还认得咱姥姥庄上的人。”   大弟弟鼻子都“嗤”歪了,说:“你得从一年级开始上,和小弟上一个班。”   !九妮把剩下的半块馍给了四弟,四弟说:“你有新本子、新书、新铅笔吗?”   “……”九妮愣了,结结巴巴地说,“咋……咋样才能有新本子、新书、新……铅笔?”   “交五毛钱学费,老师就发给。”四弟说。   九妮从娘盛钱葫芦里,偷了五毛钱,做贼似的溜出了门。半道赶上四弟,喘着粗气说:“咱娘让我上学了。”让四弟看那五毛钱真假。“让姐和你上一个班中不?”   好像四弟说不中,便不中似的,讨好地替四弟背书包,牵四弟的左手,过不一会,又换右手。   四弟领姐见了老师。老师发给九妮新本子、新书、新铅笔。   课桌是一块长木板,一排学生一块板,两头用砖凳上,老师拃了两拃。用粉笔画了两边,说:“就坐这儿吧。”   九妮把书闻了又闻,摸了又摸,心里那个痒痒,要把人快活死了,说:“真好闻,真香,真滑溜!”   九妮腚下的砖头还没被暖热,娘就撵了来,拽起九妮就走。九妮的手像个不会水的人掉进了深水里,乱抓乱挠,渴望捞根救命草。   娘往外拽,九妮往里挣。   九妮终于抓住了课桌,死抱住不放,课桌稀哩哗啦地被拽翻了,拽翻了也不撒开。娘来掰她的手,掰开左手,九妮挣了右手抓;掰开右手,九妮又挣了左手抓。到底拗不过娘,就招鬼撕了一般地嚎,嚎得没个人腔。   娘说:“打天跺地,找不见九祸害的影子,跑学屋里来了。”   九妮大口大口地咽眼泪,呜呜咽咽地说:“我不走,娘——人家都上学了,你让我上几天学吧!求你了,娘——就几天!我不误刷锅洗碗,不误割草拾柴,不误……”   娘说:“上学不当吃不当喝,闺女家要学也得学点有用的,回家我教你针线活。”把九妮露半个脊梁骨拖回了家。   九妮委屈得三天不吃不喝不下床。四天上,娘织了一块柳条纹布,给九妮做了个花褂,趴九妮头边,捋顺了九妮耳边的头发。说:“哪里有跟娘生气的孩子?娘打是该打的,娘疼也是该疼的。哪能只兴疼,不兴嚷的?娘受罪十个月生下的孩子,若都记娘的仇,生娘的气,哪里还有做娘的活路?   “上学能治啥?一本子书,字密密稠,肩挨着肩,头顶着头的,看了还不够头晕眼昏的,学它啥用?起来!试试娘给你做的新衣裳。”   九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便被娘没费劲地拉了起来。坐在床沿上,任娘把衣裳给穿好,扣好扣子。   娘说:“还是小九听娘的话,恁听话的闺女,天好看的衣裳也得先给俺小九穿,天好吃的也得先紧着俺小九吃。穿身上,吃嘴里,总比上那要命的学强八百帽头子!   “下床来让娘看看衣裳合身不?唷唷唷!我的天!这是谁家的闺女?咋长得恁俊?挑好样的给她说个婆家吧!”   九妮就想笑,可嘴还特意地噘着给娘看,鼻子里还有委屈的哼哼声。   娘又摇着九妮唱:“说个大姐过金河,金河里面有汪水,湿了大姐的花裤腿。大姐大姐别生气,到家拉车来请你。啥车?牛车。啥牛?弯角老牸牛。呸!呸!俺不要,俺要花花绿绿一乘轿,四个吹、四个打、四匹骡子、四匹马。箱驮柜,柜驮箱,四匹骡子驮嫁妆……”   九妮笑了,即使不笑,娘又给梳头,又给做荷包蛋面条,还能生娘的气吗?      中篇   九妮再没提过上学的事。学会一手好针线,谁见了也会夸九妮的活好。四个弟弟的衣裳、鞋都是九妮做的,四个弟弟没费劲,都挑上了好媳妇。多亏九妮做的衣裳合身合体,穿上头是头,脚是脚的。   九妮把四个弟弟从小到大的鞋样,都夹在两本书里,一本语文,一本算术。那是九妮交了五毛钱老师发给的。四个弟弟教了九妮一百遍,九妮仍然弄不清哪本是语文,哪本是算术。   语文也罢!算术也好,有什么要紧的?要紧的是四个弟弟都娶妻抱子的了,还把布料鞋料往姐这儿送,姐伺候你们到几时?说这辈子就喜欢穿姐做的衣裳姐做的鞋。倒把你们自己的媳妇闲起来了,你们这能是心疼姐?姐是人家的人了,你们大外甥也十七大八了,我能没一点自己的事?   九妮的男人会给人看病,手艺不是太坏,四村八寨的邻居,谁有个头痛脑热的,都奔了来讨药吃。日子过得说不上大富大贵,手底下活泛钱还是不缺的。   九妮算过细帐,三、两年地里不收成,吃不完陈粮,动不着存款。到了儿娶媳妇,闺女离门,哪一个也委屈不了。   若算处都打算处来了,天底下还有谁的日子不好过?老天偏就不给人一个囫囵世界。六三年的大水,九妮想起时还害怕得要死,九一年却又来了一场。   六三年,大水冲走了九妮一双才穿了半年的新布鞋;九一年却冲去九妮多半个家当。   一双布鞋害得九妮打了一秋天的赤脚;多半个家当却没难为住九妮,大水一退,就着手盖起了新家。   新家刚盖了一半,九妮心却野了,坐不住了,吃饭的功夫,也端着碗往外跑,家里的活偎着手,却辫梢也抓不着她的。家里忙得一个人掰两瓣使,她却去钻热闹地方去了。   村里一些闲散妇女,结着伙,搭了群地往江南去要饭。也不是谁家缺吃少喝,日子过不下去了。见一个人去,三、两天转回来,又是大包背,又是小包扛。到家抖给村里人看,尽是四季衣裳,补钉也不曾有一个。招惹得大姑娘小媳妇每根筋都绷得邪火。缠住人家问这问那,问得人家答不上来,被呛一句:“你自己去一趟,不就啥都知道了?”   九妮心里说:只要今夜里睡着了还能醒回来,明儿个,非得去一趟江南不可,不信江南拴着专吃九妮的虎!   主意打定,九妮看着泥水匠干活,心就急,一日不完工,便添一分火;两日不完工,便多两分的煎熬。急火攻心,便病倒了,一口水也不想尝。任丈夫是医生,药吃五味,针打八剂,也不见病有回头。急得丈夫嘴唇上起了许多虚泡。九妮看着心疼,湿了眼说:“家里这么忙,我却病了……”   丈夫劝她:“儿子、闺女都大了,有点活,他们一半玩一半歇就干完了,哪用着你伸手,你只管等着住新房吧!”   “家里要能离开,我想出去两天,散散心。”   丈夫巴不得地说:“去孩子姥姥家住两天吧!新房盖好了,打发孩子去接你。” 共 11982 字 3 页 首页123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